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严复科学观视域下的“观其会通”

归档日期:06-24       文本归类:防界线      文章编辑:爱尚语录

  “观其会通”一词来自《周易?系辞上》,译注者对“会通”的解释,是会合变通,或融会变通。以往学者研究严复的学术思想,多以“会通中西”概括其治学特点,但大多数犯了“是亦循名而不思其义者也”[ 章学诚《文史通义》]的毛病,并不能真正理解“会通”的内涵。因此,本文旨在从中国元典诠释史的角度,梳理“会通”的历史来源,并初步考察严复对“会通”的阐释。

  严复虽非易学专门家,但是作为时人公认的“西学第一人”,他的译著对《易经》的若干阐释及评论,却很受当时学者的重视。如民国时期易学者苏渊雷的《易学会通》就对严复在《天演论》译自序中以“以乾训力,以坤训质”的观点十分推崇,认为是“读书得间,深乎有味之言矣”。[ 苏渊雷《易学会通》]所以严复一生在自己的文章中曾数次提到“观其会通,以行其典礼”这句《周易?系辞》名言,的确应该引起我们的重视。

  首先是第一次提到“会通”,就是在《天演论》译自序中,严复说“执其微以会其通者也”,使“会”与“通”形成了动宾关系,他说:

  司马迁曰:“《易》本隐而之显。《春秋》推见至隐。”此天下至精之言也。始吾以谓本隐之显者,观《象》、《系辞》以定吉凶而已;推见至隐者,诛意褒贬而已。及观西人名学,则见其于格物致知之事,有内籀之术焉,有外籀之术焉。内籀云者,察其曲而知其全者也,执其微以会其通者也。外籀云者,据公理以断众事者也,设定数以逆未然者也。乃推卷起曰:有是哉,是固吾《易》、《春秋》之学也。

  这里“会其通者”的重点应该在“会”,与前面的“知”的意涵相似,可理解为“领会”,即通过归纳法获取对事物的全体、规律等的认知或领会。由此,严复将“会通”上升到了科学方法的层面,而且他比朱熹说得更直接明白,“会通”就是“格物致知”的基本方法之一。但严复所惋惜的是,中国人将《周易》圣人运用归纳法得出来的象、爻、辞作为判定吉凶的法宝,而没有将之发展为科学方法以认识世界。

  这里的“观化察变,见其会通,立为公例”,几乎又是对“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,而观其会通,以行其典礼”这句名言的改写。从中可以看出,严复对“天下之动”的“动”字解释是“变化”。

  大抵学以穷理,常分三际。一曰考订,聚列同类事物而各著其实,二曰贯通,类异观同,道通为一。考订或谓之观察,或谓之演验。观察、演验,二者皆考订之事而异名者。……。考订既详,乃会通之以求其所以然之理,于是公例生焉,此大《易》所谓圣人有以见天下之会通以行其典礼,此之典礼,即西人之公例也。中西古学,其中穷理之家,其事或善或否,大致仅此两层。故所得之公例,往往多悮,于是近世格致家乃救之以第三层,谓之试验。试验愈周,理愈靠实矣,此其大要也。

  这段话中直接征引了“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,而观其会通,以行其典礼”的名句,实际上是将“会通”提升为一种科学思维或一种科学方法,与“考订”、“试验”并列,作为科学研究三步骤。严复还解释“典礼”就是“西人之公例”,即科学公理,这与传统注疏所认为的“常理”或“常礼”,有本质的区别。

  在严复看来,“会通”的能力是一种抽象思维的能力,表明人的智力处于高等阶段,他指出动物、儿童,甚至“鄙野之夫”,本能地具有一般推理能力,但是都不具备“会通”能力,不能“游于会通之域”,“禽兽、孩提智力之浅,正坐不知会通,心无公例已耳。”

  那么,在这个层面上看,严复的“会通”确切内涵是什么呢?我们从他对两个英文单词的翻译可以看出他的确切涵义。首先他用“会通”翻译英文Synthetic。如天人会通论 System of Synthetic Philosophy.(今译综合哲学提纲,Synthetic是形容词,综合的、合成的)。在《穆勒名学》案语中,严复亦用“会通”翻译Generalizaticn(名词,今译归纳、概括),如“盖谓内籀为由偶推常者,以其由专端散著之理,而得会通之公例。”又如,“穷理致知之事,其公例皆会通之词,无专指者。惟其所会通愈广,则其例亦愈尊。”因此确切地说,严复的“会通”,就是“综合”或“概括”的意思。

  吾辈生于此日,所得用心,以期得理者,不过古书。而古人陈义,又往往不堪再用如此。虽然,其中有历古不变者焉,有因时利用者焉,使读书者自具法眼,披沙见金,则新陈递嬗之间,转足为原则公例之铁证,此《易》所谓“见其会通,行其典礼”者也。鄙人行年将近古稀,窃尝究观哲理,以为耐久无弊,尚是孔子之书。四子五经,固是最富矿藏,惟须改用新式机器发掘陶炼而已。

  这段话在严复晚年文化思想中占有极重要的地位。他再次目睹世变之亟,深感过去百余年喧嚣尘世的“平等、自由、民权诸主义”,“其弊日见”,必须“变计”,否则会成为一个国家的“乱亡之祸”。[ 严复《与熊纯如书》]所以,他觉得人类社会的终极之“理”,还必须从“古书”中获取,但是古书并非都明白告诉后人真“理”,必须依靠后人的“会通”式的研究,从中发现耐久无弊的“原则公例”。应该说,这次严复是真正面对中国经典,而发出了科学探索的呼吁。因此,一战后出现的文化保守派,如学衡派,就视严复为其同盟军,甚至,严复的这种思想与胡适、顾颉刚等新文化派的“整理国故”运动的指导思想,也是不违背的。

  总之,严复以司马迁的“《易》本隐而之显”的判断为依据,将《易》学的基本思维方法阐释为“归纳法”,并将《易?系辞》中的“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,而观其会通,以行其典礼”作为归纳法的核心。严复的阐释直接绕过了中国近二千年的《易》学诠释史,是将周秦儒学与现代科学的一次“会通”尝试。

  (作者:陈友良 福建师范大学社会历史学院,本文节选自其《“观其会通”与严复的科学思维》一文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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